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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独裁者 on 读写错误</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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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Recent content in 独裁者 on 读写错误</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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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nguage>zh-CN</language>
    <lastBuildDate>Wed, 21 Jun 2023 00:00:00 +0000</lastBuild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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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有群无己，有权无界</title>
      <link>https://ioerr.github.io/posts/youqun-wuji-youquan-wujie/</link>
      <pubDate>Wed, 21 Jun 2023 00:00:00 +0000</pubDate>
      <guid>https://ioerr.github.io/posts/youqun-wuji-youquan-wujie/</guid>
      <description>最近几天“脱口秀侮辱军人”事件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争议不断，仿佛国将不国。 本来觉得是在法律框架内、很小范围中就能够平息的小事，没想到愣是搞</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最近几天“脱口秀侮辱军人”事件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争议不断，仿佛国将不国。<br>
本来觉得是在法律框架内、很小范围中就能够平息的小事，没想到愣是搞成了群情激愤。<br>
为此还被推友指责爱惜羽毛、顾忌形象、不愿意表态…<br>
既然如此，就借这个机会多说两句。<br>
不过，很多很基础很常识的地方需要掰开讲得很碎，就挺累的…</p>
<h2 id="背景">背景</h2>
<p>首先是事件的过程介绍，同一天发生的事件就没有多花时间排序了：</p>
<p>脱口秀演员李昊石在5月13日下午、晚上连续两场“笑果脱口秀”演出中， 有内容是说领养的两条野狗追松鼠，让他想起来八个字，“作风优良，能打胜仗”。<br>
5月13日当晚，有观众在微博上发贴，称这段内容侮辱了人民子弟兵——中国军人。</p>
<p>5月15日，人民日报微博账号发消息，称<a href="https://api.weibo.com/statuses/go?source=2835469272&amp;id=4901797104195208&amp;uid=2803301701">李昊石被指冒犯子弟兵，其所属公司受到立案调查</a>。</p>
<p>北京市文化执法总队表示，通过网络巡查获知此事，已进行立案调查。<br>
笑果文化微博发布声明称，已无限期停止李昊石的一切演艺工作，并就引起争议的不恰当比喻道歉。<br>
李昊石公开道歉，称将为此承担责任，停止一切演艺，深刻反省，重新学习。<br>
又有网友在微博上称，李昊石表演中，两只野狗追松鼠，是根据电影《上甘岭》中志愿军战士捉松鼠的片段改编。<br>
有人表示，一开始在不知道松鼠这个隐喻的时候，我也觉得反应过度了，但当发现house口中的这松鼠和上甘岭中的情节重合之后，我确实是震惊了，这隐喻真的是既毒辣又隐蔽。</p>
<p>5月16日，西部战区陆军微信公众号发文，<a href="https://news.sina.com.cn/s/2023-05-16/doc-imytxqec9922058.shtml">如此脱口秀，子弟兵很生气！</a>。<br>
新华社微博发文，称<a href="http://www.news.cn/politics/2023-05/16/c_1129619324.htm">人民军队保家卫国，每个人都必须敬畏；“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每个字都不容冒犯！</a>。<br>
在微博最早曝光者称<a href="http://www.ctdsb.net/c1476_202305/1754693.html">自己遭遇了网络暴力，有不少人私信攻击他，并公布其隐私信息</a>。</p>
<p>5月17日，北京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总队称接群众举报，决定对上海笑笙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依法立案调查。<br>
称该公司行为违反了国务院制定颁布的<a href="https://zwgk.mct.gov.cn/zfxxgkml/zcfg/xzfg/202012/P020220218502888211884.pdf">《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a>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规定。依据 《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第四十六条规定，北京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总队决定对该公司作出相应行政处罚：警告、没收违法所得1325381.6元、罚款13353816元。对涉案人员及其演出经纪机构和演出场所经营单位相关违规行为将进一步依法依规追究责任。北京市文化和旅游局決定无限期暂停涉事公司在京所有演出活动。</p>
<p>北京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总队4天内即开出1000多万元的高额处罚，依据的是文化和旅游部印发的<a href="https://zwgk.mct.gov.cn/zfxxgkml/whsczhzf/202106/P020210630635944116126.doc">《文化市场综合行政执法事项指导目录（2021年版）》</a>。</p>
<p>第23条：</p>
<blockquote>
<p>对营业性演出有《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第二十五条禁止情形的行政处罚：没收违法所得，并处违法所得8倍以上10倍以下的罚款。</p>
</blockquote>
<p>第24条：</p>
<blockquote>
<p>未依照本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报告的，由县级人民政府文化主管部门、公安部门依据法定职权给予警告，并处5000元以上1万元以下的罚款。</p>
</blockquote>
<p><a href="https://zwgk.mct.gov.cn/zfxxgkml/zcfg/xzfg/202012/P020220218502888211884.pdf">《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a>第二十五条内容：</p>
<blockquote>
<p>营业性演出不得有下列情形：<br>
（一）反对宪法确定的基本原则的；<br>
（二）危害国家统一、主权和领土完整，危害国家安全，或者损害国家荣誉和利益的；<br>
（三）煽动民族仇恨、民族歧视，侵害民族风俗习惯，伤害民族感情，破坏民族团结，违反宗教政策的；<br>
（四）扰乱社会秩序，破坏社会稳定的；<br>
（五）危害社会公德或者民族优秀文化传统的；<br>
（六）宣扬淫秽、色情、邪教、迷信或者渲染暴力的；<br>
（七）侮辱或者诽谤他人，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br>
（八）表演方式恐怖、残忍，摧残演员身心健康的；<br>
（九）利用人体缺陷或者以展示人体变异等方式招徕观众的；<br>
（十）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的其他情形。</p>
</blockquote>
<p>我猜测是在以下几条之中：</p>
<blockquote>
<p>（四）扰乱社会秩序，破坏社会稳定的；<br>
（五）危害社会公德或者民族优秀文化传统的；<br>
（七）侮辱或者诽谤他人，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p>
</blockquote>
<p>但目前没有找到明确的说法。</p>
<p>第二十六条内容：</p>
<blockquote>
<p>出场所经营单位、演出举办单位发现营业性演出有本条例第二十五条禁止情形的，应当立即采取措施予以制止并同时向演出所在地县级人民政府文化主管部门、公安部门报告。</p>
</blockquote>
<p>理由是李昊石连续讲了两场，公司既没有当场阻止，也没有在第一场之后主动整改。<br>
笑果文化一开始声称李昊石是自己临时加上了上述内容，但后来又承认是事先就写好，在表演前的审查中没有发现。</p>
<p>但是在《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第十六条中，申请举办营业性演出，提交的申请材料应当包括节目及其视听资料。如处罚依据不含此条，是否说明负责审批的文化主管部门并未审查发现而应负有责任？不得而知。</p>
<p>笑果文化发布声明，称接受处罚，解除李昊石的劳动合同和艺人经纪合同，并采取其他措施防范、杜绝问题。<br>
中国演出行业协会根据《演出行业演艺人员从业自律管理办法》，要求会员单位对李昊石进行从业抵制。</p>
<p>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通报称，已对此事立案调查。</p>
<p>6月13日，北京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总队称，上海笑兴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因“擅自从事营业性演出经营活动”被北京市文化和旅游局罚款7万元。</p>
<p>6月15日，涉事演出场所中日青年交流中心有限公司世纪剧院被北京市文旅局罚款10万元，处罚事由为演出场所经营单位、演出举办单位发现营业性演出有禁止情形未采取措施予以制止并同时向文化主管部门、公安部门报告。</p>
<h2 id="冒犯的边界">冒犯的边界</h2>
<h3 id="所指是谁">所指是谁？</h3>
<p>从最开始有观众在微博上举报，到最终进行行政处罚，许多人和我一样觉得莫名其妙。<br>
用“作风优良，能打胜仗”，是用褒义的形容来表扬狗，而不是用野狗来侮辱军队。<br>
“林黛玉倒拔垂杨柳”是通过形容林黛玉天生神力来搞笑，而非说鲁智深病弱无力；<br>
给孙殿英取外号叫古墓丽影，不是要讽刺 Lara Croft；<br>
形容汪精卫舍生取义，不是要取笑孟子；<br>
说某人一鸣惊人，也不是要把他和楚庄王等同看待。<br>
为什么用在李昊石的表演上，这么多人的中文水平就集体下线了呢？<br>
如果你说某人要奋发图强，被没有文化的人理解为是要往茅坑里面扔炮仗，问题出在谁身上？</p>
<p>至于狗抓松鼠也被认为是讽刺解放军，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br>
《上甘岭》我从小到大没看过10遍也有5遍，早忘了还有这么一段，正常人谁会惦记这个啊。<br>
如果要损人，正确的做法应该关联热点信息，而不是期望受众联想到不起眼的片段。</p>
<h3 id="谁说了算">谁说了算？</h3>
<p>于是有人说，是不是冒犯，要看被言论涉及的人的感受，不能看发表言论者的意思。<br>
任何人声称感到被侮辱和冒犯了，说话的人就应该闭嘴，这是最基本的礼貌。</p>
<p>在公共道德的范畴中，这确实是值得坚持的用于约束自我的正常人际交往原则。<br>
但现实当中奇葩众多，这一基于个人感受的原则并非时时成立、处处合理。<br>
合理的交往原则，尤其是在法律层面，应该取得双方的共识和认同，而非仅考虑一方。<br>
假如我声称所有回复我的人都侮辱、冒犯了我，是不是回复我的网友都应该删文、道歉呢？<br>
假如有人觉得周围总有人要陷害他，任何举动都可能被当作敌意，是否所有人都应回避他呢？<br>
假如一国国民看到任何涉及该国家的话题，都认为是侮辱、冒犯呢？<br>
更有甚者，近期看到有人声称，在俄乌战争的背景下，<a href="https://www.douyin.com/video/7253663111238929664">街边夹大白鹅的夹娃娃机有反俄罗斯的意思，不合时宜…</a><br>
呼兰有个段子：其实不是指桑骂槐，当槐不大行的时候，不管人家说什么，槐都觉得是在骂他。</p>
<p>在心理学上有一类病症，叫做<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81%8F%E5%9F%B7%E5%9E%8B%E4%BA%BA%E6%A0%BC%E9%9A%9C%E7%A4%99">偏执型人格障碍</a>，又称妄想型人格障碍：</p>
<blockquote>
<p>其症状常表现为：对别人的回绝、不信任、厌恶过度敏感，而且很容易怀疑别人对自己有这些反面情绪。别人无意中的一举一动也可能被患者视为对其的敌意或阴谋。无理由的怀疑其伴侣在性关系或其他各方面有过不忠行为；顽固地认为其个人权益正受到侵害。患者常常极度自以为是，并且完全以自我为中心。</p>
</blockquote>
<p>在<a href="https://www.msdmanuals.cn/home">默沙东诊疗手册</a>中，描述其症状有：</p>
<blockquote>
<p>患有偏执型人格障碍的人怀疑其他人正计划利用，欺骗或伤害他们。他们觉得他们可能会随时遭到攻击，不需要什么理由。尽管没有证据，但他们坚持自己的怀疑和想法。<br>
常常认为他人严重地、不可逆地伤害了他们。他们寻找潜在的侮辱、轻视、威胁和不忠，并在评论和行动中寻找隐藏的含义。他们仔细审视其他人，寻找证据以支持他们的怀疑。如果他们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或任何伤害，他们不会原谅伤害他们的人。他们往往会对这些感知到的伤害作出反击，或因此变得愤怒。由于他们不信任他人，他们觉得需要自给自足并掌控局势。</p>
</blockquote>
<p>如需诊断偏执型人格障碍，当事人必须持续不信任和怀疑其他人，至少要包含以下之中的4点：</p>
<blockquote>
<p>他们怀疑其他人正在剥削，伤害或欺骗他们，而没有充分的理由。<br>
他们执着于对朋友和同事的无理怀疑，质疑他们的可靠性。<br>
他们不愿意向别人倾诉，以免泄露的信息今后对自己不利。<br>
他们将无害的评论或事件误解为隐藏着贬低，敌意或威胁意义。<br>
如果他们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受伤或被轻视，他们就会怨恨。<br>
他们很快认为他们的性格或声誉遭到了攻击，并且愤怒地反应或反击。<br>
他们一再怀疑他们的配偶或伴侣是不忠诚的，尽管他们没有足够的理由这样怀疑。</p>
</blockquote>
<p>如果我们坚持上述原则，永远仅仅采信那些被言论涉及到的人的意见，那么全社会都会被偏执型人格障碍的患者绑架。假如这样的患者恰好又有管制社会的权力，懂得明哲保身的人宁愿噤若寒蝉也不愿意争取正常说话的权利，那么整个社会都可能在裹挟之下陷入万马齐喑的境地。</p>
<p>因此，当发表言论的人和被言论涉及到的人对什么是侮辱和冒犯有明显不同的认识，可能引起重大争议时，我们不得不以法律的视角，授权司法部门站在第三方的立场，分别代入双方的立场，假设自己遇到类似的情况，考察利益得失，尝试找到推广后能够为整个社会接受的平衡点，作为虽然不完美但可取得最大共识的言论表达边界，以减少表达者和被涉及者的纠纷成本。</p>
<p>如果不希望整个社会被偏执型人格障碍患者绑架，那么就更容易偏向发表言论者；<br>
如果大家都更反感没有边界感的口无遮拦者，那么就会更容易偏向被言论涉及者。</p>
<p>这样的倾向并没有绝对的对错标准，只是在司法实践后由整个社会承担后果。<br>
如果这个边界过于倾向于其中一方，则另一方在得不到法律的公正评判时，有可能采取极端手段进行自我救济——偏离“公正”越远，被逼违法的人就可能会越多。上世纪的黑人民权运动可以算作一例。<br>
假如双方都服从法律的判决，但不合理的边界扼杀了一方的创新或者给另一方造成了巨大损失，最终其影响可能会扩展到每个人身上，则只能等社会自己纠错，直到有人站出来做出新的判决和修补大众的道德观念。例如南京彭宇案，法官的判决<a href="https://www.163.com/dy/article/G9S1QQT20521D5A7.html">以结果推导原因，用事后行为事实的存在，推断事前行为事实的存在</a>，加上媒体和网络的宣传，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最终由更多的人承担后果，在需要援手时面对的却是冷漠、恐惧的社会。</p>
<p>回形针和笑果的事情，我都希望能够在司法上有个交待，说清楚在现行法律体系下，到底如何界定利益侵犯，如何执法处罚，如何扩展到其他案例上，哪怕像彭宇案一样也行，起码回过头来看，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步步演变来的。</p>
<h3 id="诛心之论">诛心之论</h3>
<p>但可怕的是，网上的意见有意无意地走向了极端，认定只有一种观点才应被认可，就是李昊石是有意策划，蓄意侮辱解放军，其动机是通过解构军人的神圣来反国家反民族，而所有的辩护者，以及类似于李昊石这样态度的都是反贼，其中有的从亡我之心不死的境外势力那里拿钱办事。</p>
<p>比如推友 Soulogic 的想法是：</p>
<ol>
<li>笑果就是靠反贼人设吃饭的，没想到北美搞完了还回国继续搞</li>
<li>前些年是回形针这种暗挫挫阴着来，最近两年有些反贼最后狂欢的感觉，愈加疯狂</li>
</ol>
<p>然后追着要我表态，李昊石用“作风优良、能打胜仗”描述野狗是被牵强附会扣罪名，还是确实有损人的想法。<br>
以及回形针有没有拿钱。</p>
<p>我：？？？</p>
<p>首先，如果先入为主已经认为人家是反贼，那么不管人家做什么，恐怕都没法洗清嫌疑。<br>
《列子·说符》和《吕氏春秋·有始览·去尤》中有“疑邻盗斧”的故事，引用如下：</p>
<blockquote>
<p>世之聽者，多有所尤，多有所尤則聽必悖矣。所以尤者多故，其要必因人所喜，與因人所惡。東面望者不見西牆，南鄉視者不睹北方，意有所在也。<br>
人有亡鈇者，意其鄰之子。視其行步，竊鈇也；顏色，竊鈇也；言語，竊鈇也；動作態度，無為而不竊鈇也。相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復見其鄰之子，動作態度無似竊鈇者。其鄰之子非變也，己則變矣。變也者無他，有所尤也。</p>
</blockquote>
<p>寓言中的邻人运气还好，因为斧子最终找到了。<br>
在现实当中，特别是涉及政治分歧时，很难有证伪的可能。<br>
当下看来确凿无疑、答案非黑即白的事情，换个场景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br>
当偏见已经形成，更多的信息通常只会不断加强偏见。<br>
任何抱持不同意见的人，都可能被视为贼人的帮凶。<br>
立场先行的结果，就是因为妄断他人罪过而造成另一种冒犯。<br>
这是我不愿意表态的第一个原因。</p>
<p>第二，问题选项中既要求揣测他人的想法，又要求在千里之外断定他人是否有某种行为。</p>
<p>在我看来，前一个问题是诛心。<br>
李昊石有没有损人的想法，这不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可以断定的，我们既不是寄生虫也不是心灵偷窥大师。哪怕李昊石最终在电视机前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说自己确实心存恶念而故意侮辱，也成为不了决定性的证据，何况当下这种情况。我们凭什么有强烈的信心做思想的警察去断定他人头脑中的想法呢？</p>
<p>后一个问题则是信息不足。<br>
回形针有没有收钱，应该掌握了资金转账流动记录的确凿证据，并且确认给钱的目的就是为了反贼的事业，才能够下结论。凭什么因为某种行为就认为对方的身份是反贼，因为认定是反贼就一定是收了境外势力的钱？<br>
恕我无法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逻辑。</p>
<h2 id="语言艺术的尺度">语言艺术的尺度</h2>
<p>有人说，对待站立喜剧/脱口秀、相声、小品、漫才等等语言艺术应该宽容，特别是站立喜剧/脱口秀，天生就是冒犯的艺术。<br>
也有人说，国外的站立喜剧表演同样有禁区，如不能冒犯军人、黑人、犹太人、性少数等，他们要么是代表国家形象，要么属于弱势群体——当然也有人认为解放军属于弱势群体的。言下之意，就是讲究言论自由的西方国家只是禁忌与我们不同，冒犯不是逃避责任的挡箭牌。</p>
<p>首先，我不认同脱口秀是冒犯的艺术，解构权威只是其主题中的一部分，不容解构的权威会视之为冒犯，并非解构对象的普通人也有可能感受到冒犯，将脱口秀和冒犯强绑定毫无必要。</p>
<p>其次，国外的同类节目照样有冒犯军人、黑人、犹太人、性少数等群体的，比如 <a href="https://www.zhihu.com/question/601738831/answer/3034510381">SNL、Jeff Dunham、VET TV 等等</a>。常看 Youtube、Netflix 等平台上的喜剧类节目的人，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反倒是到处复制粘贴这一封杀和处罚理由的人，因为本身就没有权利平等的意识，将国内对政治正确运动夸大渲染以便彻底否定的宣传思路全盘接受，以为可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更像是对世界的复杂一无所知。</p>
<p>第三，即使跨过了冒犯的尺度，观众会抗议和抵制，被冒犯的人可以发起法律诉讼，轮不到公权力以行政命令的方式下场封杀和处罚。</p>
<p>语言艺术的表演既是言论表达，也是商业行为，两者都需要考虑如何满足受众，让受众愿意花钱买票和接受观念。<br>
让大多数人不舒服的艺术形式，注定竞争不过那些人畜无害、八面玲珑的节目。<br>
假如剑走偏锋，说些离经叛道的话，在正常的社会很难掀起什么波澜，愿意掏钱的也是极少数。<br>
要想拥有最多的观众，赚最多的钱，表演者自然会根据观众的反馈意见不断调整尺度。</p>
<p>倒是有一种例外，会让站在管制者一边的人产生错觉，以为偏激的言语可以俘获大众的心灵——就是大众早不满于现状，社会矛盾的压力无处发泄，表演者只是代他们之口将某些人看来比较尖锐的话说了出来，因而异常受欢迎。比如早年间差点上不了春晚的讽刺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的相声、小品。<br>
这不是表演者的问题，只是管制者认为堵住了嘴巴就能够<a href="../xuanchuan-wufa-jiejue-xinren-wenti">控制宣传</a>，因此从思想上就必须要对言论防微杜渐，自动站在了大众的对立面还不自知。<br>
煽动极端仇恨的言论其实也类似。在尊重个人权利的社会中，没有土壤的极端言论会慢慢被淘汰，掀不起什么波澜，而如果民生艰难、人心动荡，极端思想就会随着极端言论肆意传播，愈演愈烈。但光靠堵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有可能催生更加极端和暗涌的民意，在更加难以防范的时间点集中爆发。</p>
<h2 id="公权力的介入">公权力的介入</h2>
<p>在现实生活中，侮辱、冒犯是两个有情绪反应能力的实体之间的互动。<br>
当有人说你侮辱了传统文化，真正的意思是侮辱了认为传统文化神圣不可侵犯的人，传统文化本身作为文化概念没有能力感觉到侮辱；<br>
说你冒犯了巨鲸帮，真正的意思是冒犯了认为巨鲸帮神圣不可侵犯的帮众，帮派本身作为集体概念没有能力感受到冒犯。<br>
只有一个个具体的人，才有资格说我被侮辱和冒犯到了。<br>
也只有被侮辱、冒犯到的这些具体的人，才有资格与冒犯者博弈，保护应有的权利。<br>
因此，刑事自诉的受案范围中，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规定的侮辱罪（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的除外）属于告诉才处理的案件，在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条则规定告诉才处理的案件属于自诉案件。</p>
<p>也就是说，如果觉得对方侮辱了你，应该由你个人发起法律诉讼去找侮辱者的麻烦，而不是由一个集体概念发起诉讼——除非经合法程序由这一集体的个体成员授权代表各成员，也不需要由第三方特别是公权力来发起。</p>
<p>而此次事件中已知的军方表态似乎一直就只有西部战区陆军微信公众号的发文，它能够代表全体军队成员吗，发起了正式的诉讼吗？<br>
军人又是否有权利、有渠道公开发表不同的意见，认为该公众号没有代表的资格？</p>
<p>没错，在法律条文中有“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的补充条件来兜底，可是总要首先确认存在侮辱，然后才能谈到危害。如果侮辱都不先确认存在，危害如何界定？</p>
<p>而就算侮辱成立，“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的标准又是什么呢？<br>
这样一条可以影响个人一生前途甚至一个行业兴衰的重大罪名，完全由“代表”“社会和国家”的北京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总队说了算吗？</p>
<p>作为一个地方行政部门，不但不必遵循公诉机关与审判机关分离的原则，而且也不必经过司法流程界定有争议的罪名，在其行政职权范围内就能迅速做出顶格处罚。<br>
这行政处罚，可比司法途径的约束还少多了。</p>
<p>以刑事诉讼为例，侦、查、诉、审一体，权力高度集中，就已经被专业人士视为极大的弊端。<br>
《<a href="https://www.spp.gov.cn/ztk/dfld/2015dfld/dfld75/ywtt/201508/t20150803_102392.shtml">解析审判中心视野下的诉审关系</a>》：</p>
<blockquote>
<p>以审判为中心的现代刑事诉讼制度建立在控审分离基础之上。在司法史上，随着国家社会控制能力的增强和对犯罪本质认识的变化，曾经出现过国家刑事司法权力高度集中的现象，盛行过纠问式诉讼模式。在纠问式诉讼模式下，法官集侦查、控诉、审判多项职能于一身，在自侦自查的基础上自诉自审。在权力高度集中的法官面前，被告人由诉讼主体沦为诉讼客体、追究对象。德国著名法学家拉德布鲁赫曾对此评论道:“纠问程序的功绩在于使人们认识到追究犯罪并非被害人的私事，而是国家的职责。其严重错误则在于将追究犯罪的任务交给法官，从而使法官与当事人合为一体。如果说此前的控告程序依循的是‘没有人告状，就没有法官’，此时根据纠问程序的本质，则允许在没有人控告的情况下，由法官‘依职权’干预。如果过去的控告程序是在原告、被告人和法官三个主体之间进行，则纠问程序中就只有法官和被控人两方。被控人面对具备法官绝对权力的追诉人，束手无助。对纠问程序适用的谚语是‘控告人如果成为法官，就需要上帝作为律师’。”</p>
<p>为克服纠问式诉讼的弊端，在近代司法变迁过程中围绕刑事司法职权配置实行过重大改革。在诉讼职能上实行控审分离，在司法组织上采用审检分立，在诉审关系上贯彻不告不理。只有控审分离，法官才可能免除既当控诉人又当裁判者的双重角色，限制法官依职权主动追究犯罪的冲动;被告人才可能恢复自己的诉讼主体地位，依法行使以辩护权为核心的诉讼权利；辩护职能才可能与控诉职能分庭抗礼，现代辩护制度才得以建立和发展。</p>
</blockquote>
<p>这种权力的高度集中，部分的源头是<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wiki/%E8%AE%AE%E8%A1%8C%E5%90%88%E4%B8%80">议行合一（fusion of power）</a>的政治组织原则，来自于卢梭的人民主权学说和主权不可分割理论：“全体人民享有统一的、完全的、不可分割的权力。”，部分来自于洛克的《政府论》，一个国家之内“只能有一个最高权力，即立法权，其余一切权力都是而且必须处于从属地位。”<br>
在实践上则源自于巴黎公社，公社作为最高权力机关行使立法权，同时有组织任命和随时撤换行政部门的权力，行政部门从属于公社，执行公社的立法政策。<br>
理论上而言，议行合一和三权分立是国民民主权力的两种不同管理模式，但因为公权并非来自于私权的合法授权，也没有界定公权与私权的清晰边界，遵循议行合一原则的政府行政权力实际没有任何约束。<br>
一旦与“忠‘军’爱国”联系起来，任何有可能消解公权力神圣性的行为，就会被视为挑战、反对、颠覆公权的导火索，是可能导致长堤崩溃的蚁穴中的一只小蚂蚁，必须动用公权力高效率地提前掐死才能防微杜渐。因此，别说司法了，就是行政执法，都是恨不得去掉任何约束，一路畅通无阻，任何有质疑的人，都要被看作脑后有反骨的“反贼”、卑躬屈膝的“反思怪”和“唯西方马首是瞻的慕洋犬”。</p>
<p>握有无约束、不容辩解的权力，很容易只要看任何言论不爽就都可以说是冒犯，论心世上无完人，反正只允许单方面的解释，腹诽就是这么来的。这自然也就成为“维护稳定”、“舆论管控”、“意见审查”最好的工具。<br>
而没有权力的人，在现实中被冒犯到死也无人救济——深恐国将不国的许多人，看到一个个具体的弱势者被侮辱、被冒犯，首先想到的反而是责备他有种种不是，为滥用权力者找各种理由开脱。</p>
<p>总结一下，在没有人提出正式诉讼受到侮辱的情况下（如果有，望能告知），以北京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总队为代表的公权力就能够认定李昊石存在侮辱行为，然后判断其行为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究其本质，是代表集体概念的公权力，将个人实体之间的矛盾转换为个人实体与集体概念之间的矛盾，并将对集体概念的冒犯上升到亵渎神圣的程度，从而为无约束的行使权力打开方便之门。</p>
<h2 id="集体概念的神圣">集体概念的神圣</h2>
<p>另一方面，如果公权是来自于私权的合法授权，既不用塑造也不用担心集体概念神圣性的问题，更不需要成天靠公权力介入来维持。<br>
当授权者个人认同集体时，神圣性的加持是多余的，额外的赞美、神化是个人的自由；<br>
当授权者个人不认同时，他经合法渠道撤回授权，公权力自然也就理应重新授权给他人；<br>
如果必须强调集体概念的神圣不可侵犯，那么就只有一个目的：<br>
丧失凭借集体概念获得的合法性后，需要以神圣的名义阻止个人撤回授权，强行维持公权力。</p>
<p>所谓“神圣/sanctity”，不管在宣传中包装得如何高端、大气、上档次，其目的都是为了要让信徒自愿无条件的完全奉献，全身心的投入，不能有一丝质疑。<br>
宣扬“神”的宗教组织，其目的也是获取教徒的奉献，凝聚教徒的力量，在现代只是用神圣的集体概念替代了“神”，将来世和天堂搬到了现世中的许诺，“地上的天国”，政府的权力完全取代了教会的权力，许多人就以为和宗教组织截然不同了。</p>
<p>因此，强调个人自由的国家，不但宗教自由，而且公权力的神圣也越不值钱。<br>
或者说，万事万物都不需要一个强制公认的神圣属性，从根本上和“政教合一”分道扬镳。<br>
意识不到这一点的人，以为神圣性崩塌了，集体概念就会解体，于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个人得不到公权力的保护，便会遭殃。<br>
事实上，集体的合作与组织，公权力的合法维持与行使，并不必然依赖于集体概念的神圣，信念和愿景的认同完全可以超越用于控制原始心灵的神圣概念，实现更加高效和灵活的集体组织。不能理解从个人自由走向集体合作的人，只能把集体概念当作唯一的“神”。</p>
<h2 id="权力塑造民意">权力塑造民意</h2>
<p>太阳之下并无新事，在李昊石事件之前，类似的事件一直都有，比如<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wiki/%E9%99%88%E4%B8%80%E5%8F%91%E5%84%BF#%E4%BA%BA%E7%89%A9%E4%BA%89%E8%AE%AE">陈一发儿</a>、<a href="https://web.archive.org/web/20220610160851/https://ent.ltn.com.tw/news/breakingnews/3949783">李佳琦</a>。<br>
近期又有<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Niqir7PrqOeIzy7YRijEEQ">杨丽萍的舞剧《孔雀》、四川美术学院院长示范画人体被指责有伤风化</a>，成名多年的<a href="https://redian.news/wxnews/403518">岳敏君画作被挖出来说辱军</a>。</p>
<p>再往前，<a href="https://www.gmw.cn/history/2007-12/01/content_935582.htm">李谷一因为唱法被批靡靡之音的事件</a>，<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86%9B%E6%B8%AF%E4%B9%8B%E5%A4%9C">苏小明《军港之夜》涉及军队、被批靡靡之音的争议事件</a>也是典型。</p>
<blockquote>
<p>80年苏小明刚唱了《军港之夜》时，掀起一阵批判热潮，说没有英雄主义气势，是靡靡之音，等等。有的还指责说：当兵就要提高警惕，怎么能唱海军战士睡觉呢？敌人打过来怎么办？有的在广播里放了的，被处分，关禁闭。苏小明也一度被谈话，不要唱《军港之夜》了。<br>
后来幸亏高层开明，觉得这个歌是好的。《人民日报》来为《军港之夜》辩护，大意说这首歌是好的，我们不只能唱战士们打仗，也能唱战士们睡觉嘛！水兵那么辛苦，不能好好睡觉吗？ 现在你能随口哼一句“海风你轻轻地吹”，很不容易啊。</p>
</blockquote>
<p>所幸改革开放以来，“左”的风气被扭转，无限上纲上线、把人批倒批臭不再是斗争法宝。<br>
因此，像<a href="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Lq4y1z7U3/">奇志大兵改歌词恶搞《军港之夜》</a>：</p>
<blockquote>
<p>军港的夜旮里静悄悄<br>
海浪把战舰做死地摇<br>
年轻的水兵睡不着觉<br>
半夜三更起来学鸡叫</p>
</blockquote>
<p>在当时大家听了笑一笑也就过去了，没有谁认为天会塌，要放在今天说不定就成“辱军”了。</p>
<p>这其中的关键，仍然还是在于“高层”是否开明。<br>
想想看，文革当中时刻举起小红书说话不离语录，日常生活如此荒谬，他们是傻吗？<br>
其实他们比谁都精明，知道当时说什么话最安全。<br>
看似是失控无序的暴民，实则都跟着权力的风向变换身姿。<br>
一犬吠形，百犬吠声，因为政治嗅觉灵敏罢了。</p>
<p>然而只要政治风向一变，原来春风得意的人又可能瞬间会变成阶下囚。<br>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投机失败的<a href="https://news.sina.cn/sa/2005-09-16/detail-ikknscsi7757044.d.html">李劫夫</a>：</p>
<blockquote>
<p>辽宁省委在1979年11月对他下达的决定，是：“犯有严重政治错误。”而他最后拟创作的一首歌、并亲笔写下了的歌题，竟是《紧跟林主席向前进》！<br>
1971年9月下旬的一天，劫夫从偷听到的外蒙古电台所播的信息中得知，中国有一架飞机飞到外蒙古时坠毁了，但飞机上有许多文件，是中国内部出了事。而到国庆那天，劫夫又看到北京没有像往年那样举行庆祝，便愈来愈猜想高层出了事，但见报上报道了周恩来总理依然如旧，他便胡猜可能是毛泽东病重，已由林彪战胜了江青文人集团而接了班。<br>
于是，他便又来了创作歌曲的瘾，想提前操作一首庆祝林彪接班的歌，因而，在一张纸上写出了《紧跟林主席向前进》的歌曲题目，其他歌词尚未想好而正在思考时，张洛进来看见了，问他写什么，劫夫就告诉她：主席病危，林彪就要接班了，现在写一首歌，一旦正式接了班就拿出去。<br>
如果真正按实事求是的原则看，分析一下劫夫作为音乐家作曲家的历史与性格，也就会知道，即便他写了这个什么《紧跟林主席向前进》的歌，也不应将他视为林彪集团的人。一则，以当时他的地位，他的能量，入那集团，显然还不够格，并且，也的确没有劫夫参与了林彪集团活动的证据；其二，他原本就是个喜欢为党的事业、为党的领袖写歌的文化人，并非只为林彪而写。况且，当时，林彪还是进了党章的名正言顺的领袖接班人，在情况不明之时，为他写了歌，也不是什么投靠。<br>
……<br>
1976年12月17日，中午12时多一点，因心脏病发作，李劫夫不幸猝逝于“学习班”。</p>
</blockquote>
<p>很多人认为自己就是社会公序良俗观点的代表，对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精通得很，嘲笑看不清红线的人眼瞎，踩了红线的都是自己作死。<br>
其实红线在哪里不重要，谁有权力来划红线才重要。当你侥幸站在权力一边时，错把幸运当成了明智而已。<br>
举报和攻击包括“回形针”在内其他自媒体的“赛雷”，<a href="https://i.ifeng.com/c/8GAN8jby8sL">自己也会被极端情绪反噬</a>。</p>
<h2 id="结语">结语</h2>
<p>严复在翻译约翰·密尔的《论自由/On Liberty》时，将书名译作《群己权界论》。<br>
称为“群己权界”，更能体现其内涵，而不至于与“为所欲为、自由放任”相混淆。</p>
<p>当群己不分，个人实体不断后退屈从于集体概念，公私权力之间没有界限，公权不断侵蚀进犯，个人身处其中将会越来越觉得荒谬。<br>
权力的运作机制就在那里，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在今天同样会重演，没有新鲜事。</p>
<hr>
<p>另外，贴一些来自王小波的旧文：</p>
<blockquote>
<p>总有人出于功利方面的考虑把思想分门别类，分出好的和坏的。他们认为，假如人们脑子里灌满了好的东西，天下就会太平，人应该充满境界高尚的思想，去掉格调低下的思想。这种说法听上去美妙，却使我感到恐慌…在一切价值判断之中，最坏的一种是：想得太多、太深奥、超过了某些人的理解程度是一种罪恶。<br>
就以弱智人为例，我小时候邻居有位弱智人，喜欢以屎在墙上涂抹，然后津津有味地欣赏这些图案。如果艺术的主旨是关怀弱势群体，恐怕大家都得去看屎画的图案。以不才之愚见，我国的文学工作者过于关怀弱势群体，与此同时，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奇特的弱势群体——起码是比观众、读者为弱。</p>
<p>只要你不怕做烤肉，就没有什么阻止你说俏皮话。但那些野蛮人听了多半是不笑的：总得有一定程度的文明，才能理解这种幽默。那位圣徒被烤的故事在我们这里，也不能那样讲，只能改作：该圣徒在烤架上不断高呼我主基督万岁，圣母玛利亚万岁，打倒异教徒，直至完全烤熟。</p>
<p>有的结论你抵死也不会同意，因为既没有证据也没有推导，哲人王本人就是证明，而结论本身又往往非常的严重。</p>
<p>人不知自己是不是身在花剌子模，因此搞不清自己是不是有点滑头，更搞不清自己以为是学术、艺术的那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不过，我知道假如一个人发现自己进了老虎笼子，那么就可以断言，他是个真正的信使。</p>
</blockquote>
<p>如果“我看不懂”可以成为居心叵测、别有用心的罪证，那么安全表达的底线将由最无知愚昧的人决定。</p>
<p>2023-08-28 更新：</p>
<p>之前没怎么关注“北极鲶鱼”事件，以为全部内容是炫富。<br>
才知道她还多次使用“支那”、“支猪”、“支国”等词汇。<br>
意图更明显，侮辱范围更广，流传面不小，却没有像处理李昊石那样雷厉风行，<a href="https://www.guancha.cn/politics/2023_08_25_706298.shtml">调查五个月还是等于没有结果</a>，不说处理的程序是否合理合法，起码处理效率和官方态度那是天差地别。<br>
所以，十分好奇那些对李恨不得食肉寢皮的人，现在是什么态度？<br>
被触碰到底线已经可以笑而受之了吗？还是公权力没有表态，没见着风使不了舵？</p>
<p>“北极鲶鱼”调查结果没有出来之前，不好说她的家人有没有问题。<br>
我只是觉得当初群情激愤、沸沸扬扬，感觉处理慢一点都是对不起所有人，谁敢辩护都是反贼，和现在云淡风轻、情绪稳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p>
<p>这让我想到了巴甫洛夫的实验：<br>
巴甫洛夫让狗看圆形和椭圆。见到圆形狗就得到食物；见到椭圆则没有食物（一说是电击）。重复若干次形成条件反射。然后将椭圆逐渐变圆，越来越相近，以致难以区分时，狗开始狂吠，出现急性神经机能症的所有症状。<br>
认知失调理论认为，人类能够通过合理化一切事物来部分缓解这种焦虑。</p>
<p>2023-09-26 更新：</p>
<p>某律师针对大连一女子发布涉军“不当言论”被刑拘（也是23年5月的事情）<a href="https://twitter.com/jakobsonradical/status/1706490689142579431">评论说</a>：</p>
<p>不要在网上乱发议论，包括但不限于文字、语音、视频，包括评论、回复、文章，不要再以为你发的东西与价值观有冲突，最多就是给你删了，你面临的可能是行政拘留或者是刑事拘留。具体你有没有违法，你说了不算，法律条文说了也不算。不要试图从法律条文里证明这样做不违法，然后你就做了。自己要去研究整理哪些话题不能碰，哪些词语不得说，哪些词语说不得，主动清理自己的词库，在表达的时候，如果发现某词不能说，那这句话就不要表达了，千万不要试图寻找替代词汇，当然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表达。用很多人的话来说，你说了有什么用呢，你能改变什么呢？以上几点也适用于影视文艺作品、歌曲、各类民间表演，一定要自查，能不能出好作品先放一边，重要的是可别踩雷。如果这个主题不可避免地要踩雷，那我们也要尽量的不去触碰雷区。</p>
<p>2023-10-10 更新：</p>
<p>“北极鲶鱼”事件有了进展：<br>
深圳市纪委监委通报了深圳市原交通局货运管理分局局长钟庚赐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调查处理结果。<br>
经查，钟庚赐对党不忠诚不老实，多次串供对抗组织审查；借机敛财，违规从事营利活动；未经批准，违规兼职取酬；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他人财物。<br>
钟庚赐严重违反党的政治纪律、廉洁纪律，并构成严重职务违法，应予严肃处理。依据《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等有关规定，经深圳市纪委常委会会议审议，决定给予钟庚赐开除党籍处分，按二级科员确定其退休待遇；收缴其违纪违法所得。</p>
<p>2023-11-29 更新：</p>
<p>在网上发布烹饪视频的著名厨师王刚，前几天因为发布炒蛋炒饭的视频，被愚昧无知又喜欢捕风捉影、上纲上线的网络暴民指责为利用蛋炒饭专门挑日子攻击毛岸英烈士（11月25日的忌日，一直有谣言说他是因为违反纪律炒蛋炒饭引来敌人轰炸），微博出现大量辱骂评论，王刚只好再发视频道歉。就因为有的人捕风捉影、上纲上线，逼得一个厨师不得不声明再也不做蛋炒饭的视频，可见已经荒谬到什么程度了。<br>
今天王刚又删除了道歉的视频。</p>
<p>2025-12-16 更新：</p>
<p><a href="https://news.sina.com.cn/c/2025-12-08/doc-inhaaexi4062925.shtml">北京市西城区文旅局于2025年12月5日正式约谈德云社，认定郭德纲、于谦在北展剧场表演的相声《艺高人胆小》存在低俗内容和不当影射国有院团行为，要求立即整改</a>。<br>
此前有网友12月2日向北京12345投诉：2025年11月底，德云社北展相声专场，郭德纲于谦表演的《艺高人胆小》，存在大量伦理哏、屎尿屁、荤段子、骂黑粉，造谣抹黑国营院团（等台词）。<br>
西城区分中心12月4日回复反馈：“表演过程中演员使用砸挂、谐音梗等方式，有些涉嫌存在低俗、不雅的现象，我局对演出对象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我局就相关问题正式约谈了主办方和演出方，要求立即整改，对演出台本进行重新编排，之前容易产生负面舆论的台词不得再次使用。”</p>
<p>被网友投诉为“造谣抹黑国营院团”的段落大约为10分钟，是郭德纲对“三十年前曲艺团体”内一些怪现状的个人讽刺：</p>
<blockquote>
<p>比如风气不正，“现在相声界好多了，三十年前……我说过这么一句话，如果好人是云彩，坏人是星星的话，那相声界就是‘万里无云、星光灿烂’。”<br>
比如好逞口舌之快，“那会儿吃饭就盼着跟团里出去慰问去，但有时候也不行，团长吃得好，演员吃得差……团长点菜，先点凉菜，来个‘勾勾搭搭’！‘勾勾搭搭’什么菜？黄豆芽炒绿豆芽！对，喜欢勾勾搭搭。再来个‘悄悄话’，什么是‘悄悄话’？猪耳朵拌猪舌头！……再上热菜，来个‘一丝不挂’，什么？烧鸡啊！川菜有没有？给我来一个‘红灯区’！什么‘红灯区’？重庆辣子鸡！”<br>
比如外行指导内行，“团里一开会可热闹了，团长坐这儿，副团长坐一排、业务主任坐一排、艺术评论家坐一排、艺术理论家坐一排、演员四个。就4个？旁边坐着我们团唯一的艺术家，撒酒疯倒像个演员的样儿。”<br>
此外，“强行慰问演出”“匿名诬告大奖赛”等表述，也引发了全场的笑声。</p>
</blockquote>
<p>2025-12-24 更新：</p>
<p>独树不成林 Podcast 在2024年10月9日一期是谈如何批评不能批评的人群和事物，有的人群和事物因为各种原因不能直白地批评，那就要运用巧妙的方法，追求批评的艺术。<br>
这让我想到了“冒犯的艺术”，重点不在于冒犯，而在于艺术。如果只想着冒犯，而不能用幽默的手段让听者会心一笑，那这艺术就落了下乘。<br>
另一方面，那些不能被批评、冒犯的人群和事物，恰恰最有权力也最容易冒犯他人，冒犯起来根本不用讲究艺术，没有人胆敢要求他们还得要讲艺术。就像野蛮人吃人时没有人会提出要讲究餐桌礼仪。<br>
那些批评“冒犯的艺术”的人，不乏聪明人，从来不会批评“不需要‘冒犯的艺术’”的人。</p>
<p>2026-06-20 更新：</p>
<p><a href="https://cj.sina.com.cn/articles/view/7096022651/1a6f4b67b02001h2mu">李毅解说世界杯半场被换下！疑发表涉革命先烈不当言论</a></p>
<p>世界杯小组赛首轮，奥地利3-1击败约旦，前国脚李毅在解说比赛时疑似有不当言论，半场被更换。<br>
本场比赛第20分钟，施拉格禁区前沿横敲，施密德调整之后远射破门，奥地利1-0领先约旦。而第34分钟，约旦队右路打到禁区后劲射被奥地利门将扑出，塔马里补射被奥地利后卫封堵。<br>
负责解说比赛的前国脚李毅，用革命先烈“舍身堵枪眼”来形容这次封堵，引起争议，而下半场开始之后，李毅就被换下，不再继续担任解说。</p>
<p><a href="https://www.sohu.com/a/297330470_120099893">之前的另一个事件</a>：<br>
S8世界赛入围赛的最后一场，LPL新人游戏解说macT将选手们的激烈比赛比喻成革命先烈：“GRX的上单（剑魔）也明白，他就是自己开着大招去堵枪口，像是一种黄继光的打法，往枪口上冲。”<br>
说完之后，macT一旁的两位搭档吓得不敢接他的话，直接无视刚才的言论。<br>
随后macT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不仅人不见了连他的座位也被直接抬走，只剩下一个电脑屏幕在暗处不显眼。</p>
<p><a href="https://www.163.com/dy/article/DTHL692I05269B21.html">S8官方解说涉嫌辱没革命先烈被强制退场！</a><br>
在今天举行的S8总决赛入围赛SUP对战GRX的第二局比赛中，官方解说MacT在比赛中涉嫌辱没革命先烈，在对局结束后被强制退出解说席。<br>
这场比赛中，GRX的剑魔在比赛中承担了开启大招（复活）阻挡对手厄加特绞杀自己队友的任务。这个肉身挡技能的效果被解说们调侃是堵枪眼的行为。解说MacT笑着表示：“剑魔就像黄继光一样，哈哈哈”。<br>
随后官方立刻灭火，在第三局比赛开始之前就把该解说强制退场，只由泽元和爱萝莉继续解说。</p>
<p>2026-08-12 更新：<br>
2026年7月郭德纲在武汉演出中即兴改编红歌《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a href="https://news.qq.com/rain/a/20260813A06PM400">因改编内容未经报备涉嫌违规，武汉市文旅局已于8月11日正式立案调查</a>。</p>
<p>8月11日，武汉市文旅局正式回复，该场演出虽取得合法许可，但郭德纲的改编唱段未在报备材料中体现，涉嫌违反《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已依法启动立案调查程序。</p>
<hr>
<p>2026-10-31 更新：</p>
<h2 id="姆巴佩独裁者事件">姆巴佩“独裁者”事件</h2>
<h3 id="姆巴佩表情包事件时间线">姆巴佩表情包事件时间线</h3>
<p>2026年10月26日，正值金球奖颁奖前后，国内的足球社区应用“懂球帝”<a href="https://web.archive.org/web/20261031074302/https://m.dongqiudi.com/article/6560777.html">发表声明</a>：</p>
<blockquote>
<p>近日，效力于皇家马德里的法国球员姆巴佩在接受采访时发表涉中国的不当言论。由于他的发言涉及对中国和中国人民的伤害，我们不能进行翻译，不管怎样，他的言论都已经伤害了中国球迷和中国人民的感情，这样的言论是我们不能接受的。也希望球迷朋友们理性观赛评论，不做越界发言，共同维护社区氛围。</p>
</blockquote>
<p>起因是，2026年4月3日，姆巴佩在一档海外<a href="https://podcasts.apple.com/fr/podcast/the-bridge-kylian-mbapp%C3%A9-achraf-hakimi-malik-bentalha/id1837679794?i=1000759015409">Podcast节目《The Bridge》</a>中，被问到互联网上他最喜欢的恶搞meme是什么，他回答说，最有意思的是他的脸被合成到一个中国独裁者头上的梗图。</p>
<blockquote>
<p>that makes me laugh the most…the one where there’s a video of a guy, I think it’s a Chinese dictator, I use it with my friends all the time.</p>
</blockquote>
<p>后来有自媒体转发这段采访的视频，同时展示了一张姆巴佩的脸合成到毛泽东头上的图片。</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iili.io/nU9fClV.webp" alt="梗图"  />
</p>
<p>从10月27日开始，中国许多企业宣布终止与姆巴佩的合作，表明态度，划清界线。</p>
<p>东鹏饮料集团发布声明，宣布“零容忍伤害民族感情行为，即日起终止与基利安·姆巴佩全部合作”，旗下“补水啦”品牌同步发布同口径声明，原本计划上线的全国线下推广物料全部下架。随后蒙牛、妙可蓝多等品牌相继跟进，删除所有官方账号内与姆巴佩相关的内容。</p>
<p>中央电视台全面叫停涉及西甲和姆巴佩的赛事播出，涉及姆巴佩的广告也已全部下架。同时致函西甲联盟主席特巴斯，要求皇马和姆巴佩本人立即公开诚恳道歉，消除不良影响，并向总台递交书面道歉信。</p>
<p>姆巴佩在小红书、微博等社交媒体上的账号被禁言和禁止关注。</p>
<p>瑞士运动品牌On昂跑（近期姆巴佩刚刚与耐克解除合作，与昂跑深度合作）和奢侈品牌迪奥的官方微博，已无法搜索到与姆巴佩相关的公开内容。曾与姆巴佩有过商业合作的日默瓦、耐克和宇舶表等品牌的官方微博同样已搜索不到相关内容。</p>
<p>足球游戏eFootball、FC Online等多款足球游戏的中国服务区，<a href="https://news.qq.com/rain/a/20261028A092GU00">下架了姆巴佩的相关素材</a>。</p>
<p>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10月27日的例行记者会上表示，“<a href="https://www.sohu.com/a/1093490182_656058">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言行自然会遭到中国社会各界的共同抵制</a>”。</p>
<p>中国足协表示已与皇马俱乐部进行严正交涉，<a href="https://www.sohu.com/a/1093521297_121347613">要求涉事球员和俱乐部作出公开正式道歉</a>。</p>
<p>10月27日，<a href="https://www.sohu.com/a/1093498444_461392">西甲联盟官方发布声明</a>，对姆巴佩近期言论给中国球迷带来的伤害深感遗憾。相关言论属于球员个人表达，绝不代表西甲联盟的立场，并谨代表联盟及旗下所有俱乐部向中国球迷致以诚挚的歉意。</p>
<p>10月27日，<a href="https://www.sohu.com/a/1093626276_122342582">姆巴佩通过个人官方社交媒体发布了一份法、中、英三语致歉声明</a>，就此前涉华不当言论正式向中国及全球华人社区道歉。</p>
<p>10月27日，<a href="https://www.sohu.com/a/1093543967_785372">央视回应姆巴佩道歉</a>：听其言观其行！希望西甲、皇马、姆巴佩吸取教训痛改前非。</p>
<p>10月28日，<a href="https://m.dongqiudi.com/article/6568133.html">懂球帝报道</a>，据西班牙媒体《OK日报》消息，皇马方面向该媒体表示，俱乐部与中国赞助商的合作关系没有变化。皇马方面解释，这是球员的个人表达，姆巴佩也已经公开澄清了自己的言论。俱乐部表示，中国赞助商理解这一情况，现有协议没有终止，双方的合作关系也没有发生变化。</p>
<p>10月28日，<a href="https://cn.chinadaily.com.cn/a/202610/28/WS6ae19d0be4b09a165c79213d.html">中国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体育青少中心表态</a>，不认可皇马方面坚持认为的姆巴佩“从未有意冒犯、同时主张球员有权表达个人主张”的解释，在皇马的道歉没有到位之前，一切免谈。</p>
<p>10月28日，<a href="https://www.sohu.com/a/1094243497_122476682">皇家马德里俱乐部发布正式致歉信</a>，就姆巴佩言论给中国人民带来的不适表示歉意，称对中国怀有深深敬意，并愿意与姆巴佩一同公开道歉。</p>
<p>至于后续其他的反应，这里就不再赘述了。顺便说一下，下面是国内头部AI Deepseek对新闻热点事件的原始内容说明：</p>
<blockquote>
<p>主动展示并调侃一张将他的脸合成到中国历史重要人物形象上的恶意梗图。由于相关内容涉及敏感历史符号，国内权威媒体及平台均未转载原图或复述具体侮辱性称呼，仅以“严重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合成梗图”定性描述。<br>
在进一步核查后，目前仍然无法找到当时具体说了什么的确切原文。权威媒体（如《光明日报》）及国内主要体育平台（懂球帝）均只做了定性描述，明确表示“不能进行翻译，也不会传播相关内容”。<br>
“用了一个极其冒犯的称呼来指代图中这位”，并补了一句“真的很好笑”，还表示这种梗图他和朋友“经常用”。但这些描述没有给出原话，也未提供可验证的视频或文字记录，且该来源本身权威性不足。<br>
要获取当时的确切原话，目前的中文公开信息无法提供可靠答案。</p>
</blockquote>
<h3 id="来龙去脉">来龙去脉</h3>
<p>现在把这件事情细细掰扯一下。</p>
<p>首先，姆巴佩很早开始就曾被其他球员戏称为“蒙博托”。蒙博托（Mobutu Sese Seko）是前扎伊尔（现刚果民主共和国）独裁领袖。<br>
<a href="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663773026869199375/">网上也经常出现将姆巴佩塑造成独裁者的表情包</a>，还有人用AI制作姆巴佩身着非洲独裁者军装的形象对其他球员指手画脚的搞笑视频。</p>
<p>据说这种<a href="https://knowyourmeme.com/memes/dictator-mbappe">独裁者的玩笑</a>来自于<a href="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663773026869199375/">一个关于烤肉卷的纠纷</a>：</p>
<blockquote>
<p>“独裁者姆巴佩”风潮是在2024年3月球员与马赛一家烤肉店经理发生法律纠纷后开始走红的。</p>
<p>穆罕默德-亨尼同时也是网络博主和马赛球迷。他在一系列社媒视频中透露，自己收到了姆巴佩律师德尔菲娜-韦尔海登的来信，要求他停止在一款烤肉卷的描述中使用她客户的名字。那段描述写道：“圆形面包，像姆巴佩的头骨一样圆。”</p>
<p>亨尼在发给自己200万社媒粉丝的帖子中抱怨说：“姆巴佩把自己的名字变成了独裁！”</p>
<p>这一说法很快在网上发酵，尤其是当时姆巴佩正被指在巴黎圣日耳曼幕后拥有过度影响力。</p>
<p>据称，姆巴佩在2022年被俱乐部用新合同说服留队，条件之一是他可以在引援和教练任命上拥有发言权。内马尔和梅西都被认为是在他的认可下离开球队的球员之一。</p>
<p>到2024年夏天姆巴佩转投皇家马德里时，他已经被主教练恩里克逐渐排除在巴黎圣日耳曼首发阵容之外，他与主席纳赛尔-阿尔赫莱菲的关系也跌至冰点。</p>
<p>一位熟悉姆巴佩巴黎生涯的消息人士匿名表示：“说他独裁，并不完全不准确。他非常关注自己的数据。他还对俱乐部可以在网上发布哪些关于他的内容拥有很大话语权。”</p>
</blockquote>
<p>他本人虽然觉得这种恶搞行为有趣，但也<a href="https://www.zaobao.com/news/sports/story20260912-9666559">在采访中提到</a>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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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接受法国《队报》（L’Equipe）专访时，现年27岁的姆巴佩表示，他能理解其中的幽默成分，但他更在意这种恶搞在无形中淡化了严肃的历史话题。</p>
<p>姆巴佩说：“在某种程度上这挺搞笑的，因为你能感觉到对某些人来说这只是纯粹的开玩笑，但也有让人笑不出来的部分，因为我们都知道，这类人在历史上给人类造成过多么巨大的灾难。</p>
<p>“被拿去和那些杀害他人、或者给千百万人带来苦难的人相提并论……我不认为自己这辈子做过任何类似的事。所以我的心情挺复杂的。</p>
</blockquote>
<p>2024年11月17日， Reddit用户TheSefi76在/r/soccercirclejerk子版块<a href="https://www.reddit.com/r/soccercirclejerk/comments/1gtii3c/killian_mbappe_the_dictator/">发布了一张姆巴佩被编辑成毛泽东的图片</a>，在两年左右的时间里获得了约112个赞。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姆巴佩独裁者形象编辑图。</p>
<p>然后这种恶搞一直在网络上传播，比如TikTok用户the.godfather.meh用AI制作的<a href="https://www.tiktok.com/@the.godfather.meh/video/7621147675957660949">图片和视频</a>，甚至还有连续的短剧。</p>
<p>不过，我最常见到的还是称将他为蒙博托，和身着典型的非洲独裁者军装的改图。如果不是此次事件爆发，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和毛泽东形象的联系。<br>
在Reddit等社区中，很多人谈及此事，也都提到了<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8F%B2%E7%BF%A0%E7%8F%8A%E6%95%88%E5%BA%94">史翠珊效应</a>，指试图隐藏某事，反而造成此事广为人知的现象。</p>
<p>从姆巴佩本人在节目中的表现来看，我倾向于认为，他已经看到太多的改图了，他未必像中国人那样从发型等特征中一眼就看出来原图是毛泽东，而是认为这一定又是哪个像蒙博托那样著名的独裁者，所以他仅仅以猜测的口吻说“a guy”和“I think it’s a Chinese dictator”。与其说他本人将毛泽东指认为独裁者，不如说是恶搞者主动将两者联系起来，而他没有足够的见识识别出来，于是这位一贯极为善于营造外部形象、规避敏感政治话题的球员，不幸翻车了。</p>
<h3 id="独裁者争议">独裁者争议</h3>
<p>国外社区的用户讨论此事，最无法理解的就是，为什么中国人对称呼毛泽东为独裁者反应如此强烈。因为在他们看来，独裁者的定义很清晰，毛泽东在统治时的权力地位和行为对标这一定义也很清晰。承认这一事实并非就等于承认不可饶恕的罪孽，不至于让背上这个称呼的历史人物成为十恶不赦的混蛋。罗马的恺撒、英国的克伦威尔、法国的拿破仑，即使有丰功伟绩，也一样被称为独裁者，功与过同时存在并不矛盾，何况官方自己也承认他功过三七开，犯下了错误。</p>
<p>但实际上，毛泽东在中国的形象和地位十分复杂。<br>
他不仅是历史人物，也是共和国的开国领袖，带领国家和民族重新建立了自信心。尽管其执政的成绩在不同人那里存在争议，但在许多中国人心中，他的形象仍然是英雄、天才和圣徒。而且这种形象与执政党的合法性相关联。即使能够批评他某些具体的执政政策和统治手段，也不允许完全公开否定他的政治理念、理想和根本路线。哪怕从邓小平时代开始的政策实际上与毛泽东时代有巨大不同，也依然要声称是自己是毛泽东的合法继承者，而不是其路线的背叛者。<br>
另一方面，民间的民粹主义高涨，许多民众对当下的经济发展和分配不满，同时又对过去的毛泽东时代戴上美化的滤镜，认为中国只有回归毛泽东发动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时的初心——虽然实际的结果很惨烈，但出发点是好的，下次换一种社会试验方式一定可以避免——才能免于国家资本主义和权贵的裹挟绑架。<br>
因此，毛泽东更像是宗教团体中的旧神或圣人，而不是一位允许客观评价的单纯历史人物。</p>
<p>再加上中国近代百年屈辱叙事下的民族主义情绪，任何对外界批评的妥协宽容，都可能被视为卑躬屈膝的投降行为，即使官方认为不是什么大事，也可能被民粹和民族主义的大潮裹挟，必须以对外摆出强硬的姿态。<br>
同时，这样的民间思潮也很有利于用作外交博弈的筹码，只要还在可控范围之内的话。</p>
<p>除此之外，情况更加复杂，绝大多数中国人对这样的笑话根本毫不在意，甚至一无所知。<br>
有的人听到了，只是耸耸肩，觉得无伤大雅。但这些只是沉默的大多数，影响不到互联网上的舆论风潮。<br>
有的人跟着痛骂姆巴佩，但同时也小心翼翼地好奇发问：他到底说了什么？这样的人永远随波逐流，只担心自己的站队和姿态偏离“主流”，却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坚定观点。<br>
这恰恰应了那句“没有权利表达个人主张”的批评，不管你是著名球星、普通人还是谁，你的观点总要服从于一个设定好的大局。</p>
<p>而有的人认为，哪怕是更加激烈而直接的批评，不管正确与否，也都是个人应有的权利。<br>
但在扭曲的言论空间内，这样的观点没有机会持续存在、传播、组织和参与正面竞争。</p>
<h3 id="真正的目的">真正的目的</h3>
<p>提到史翠珊效应，国外的球迷不理解，如果中国这么在意将毛泽东评价为独裁者的观点，这次事件发生后，反而有更多人——他们原本对此毫不知情——因此认为中国敏感、脆弱、愚蠢又封闭，这岂不是弄巧成拙，南辕北辙吗？</p>
<p>也有人指出，相比史翠珊效应导致在外国人眼中更加荒谬的形象，中国更在乎的、更想提升威力的，是针对有巨大影响力的商业来往对象和本国公民的<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AF%92%E8%9F%AC%E6%95%88%E6%87%89">寒蝉效应</a>和自我审查。<br>
前有<a href="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I2IkPNteO4">John Cena的道歉</a>，后有姆巴佩、皇家马德里和西甲联赛的道歉，让这些有巨大影响力的商业合作伙伴和明星公开道歉和屈服于商业利益，能够让更多人更加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在因为文化和价值观差异不理解中方的禁区到底在哪时，为了能够安全地赚钱，要学会更加主动学习和服从。</p>
<h3 id="内核">内核</h3>
<p>整件事件中，我觉得最经典的一句话是：</p>
<blockquote>
<p>不认可认为“主张球员有权表达个人主张”的解释</p>
</blockquote>
<p>这一主张反映了不同文化、不同国家对“个人权利”、个人与集体关系的观念差异。<br>
一方非常诧异，为什么要允许个人有表达自己主张的权利？个人的意见和观点难道不都应该为一个统一的集体服务吗？如果个人的表达不是集体授意故意为之，那也是这个集体没有有效管理好个人。<br>
当然，持这种观点的人，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观点是来源和服从于更高集体的，他会认为这完全是自己独立做出的价值判断，只是正好和集体统一的观点保持一致，而同时，他也永远只会在心知肚明是政治上十分安全的范围内，才充分发挥惊人的勇气来表达不一致的观点。</p>
<h3 id="相关讨论摘录">相关讨论摘录</h3>
<blockquote>
<p>你不能把自己的幽默价值观强加给那些持有不同观点的人。你有权讲笑话，但对方也有权觉得不好笑。<br>
也就是说，最好的做法是保持你的尊严和尊重，做你自己的事，然后离开。<br>
你不能拿了他们的钱，然后指望他们按照你的文化规范来对待他们的历史人物。这显然是懦弱和愚蠢的想法。</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是他们整个国家机器一听到任何哪怕是最轻微的批评就立刻抛出的借口。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批评，只不过是个梗而已。<br>
这是中国为了压制任何批评而惯用的伎俩，并将其作为一种外交策略。</p>
</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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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中国经常对轻视反应过度，并让外交官发布耸人听闻的威胁，以在中国国内媒体上营造一种世界与中国为敌、政府挺身而出的假象。如果对方低头道歉，这能展现中国的实力，如果不道歉，媒体又会找到新的替罪羊。<br>
对于一个主要关注内部安全的独裁政权来说，这其实是一种合理的策略。代价显然是在关注此事的外国人看来，他们就像一群滑稽可笑的孩子，但我们并非重点，我们只是旁观 这场外交闹剧的局外人。</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整个故事被放大和篡改得如此离谱，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是法国人，我可以肯定地说，姆巴佩当时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开个玩笑，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在法国，我们对中国的研究并不多。姆巴佩被漫画化成过几十个独裁者形象，他看到一个看起来像中国人的，就说：“最搞笑的一个，是我被改成某个人，我觉得像个中国独裁者，太搞笑了。”他甚至都不确定，只是假设那个人是中国人。<br>
他说的那些话里没有任何政治含义，他只是在拿一个梗开玩笑，有些人却无缘无故地借机炒作。</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讨厌别人称他为独裁者，却采取了类似独裁者的极端措施。<br>
缺乏安全感、敏感、自卑、妄想。</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有些事如果只有少数人知道，其实无关紧要，比如这件事。但问题是，它被公之于众，还被贴上了“侮辱中国”的标签。那么，中国人有这样的反应也就不足为奇了。<br>
无论这是事实还是被洗脑，或者你怎么称呼它，事实是：大量的中国人仍然崇拜毛泽东，认为他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领导人。所以这种反应完全在意料之中。在西方世界，人们默认毛泽东是“独裁者”，所以不会觉得姆巴佩的言论有什么不妥。这就是区别。<br>
这段视频在中国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因为它是法语的，大多数人听不懂。发布这段视频的平台本来可以低调处理，但他们没有，而是选择把它发布到网上，所以肯定有其目的，要么是政治目的，要么是商业目的。事情现在有点失控了。<br>
如今网络上的人们太容易被操纵了，这并不能真正代表人们的真实面貌。</p>
</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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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重点在于不同国家如何看待自己的历史、国家象征和公共权威。<br>
以法国为例。你可以公开嘲讽戴高乐，侮辱现任总统，诋毁国家历史，几乎可以组织任何抗议活动。我们也看到抗议演变成骚乱，商店被洗劫一空，公共建筑遭到袭击，纪念碑被破坏。这种行为在中国绝不会逍遥法外。<br>
中国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做法。它更加重视公共秩序、国家尊严和对建国先贤的尊重。嘲讽毛泽东并非被视为无伤大雅的政治玩笑。<br>
你不必认同中国的做法才能理解它。并非所有国家都把西方对言论自由的解读视为普世标准。不同的政治文化，不同的界限，不同的后果。<br>
而且，显然，人们更容易接受这种区别，而不是理解它。</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我不是中国人，但我能理解，因为我是越南人。从小我就被灌输胡志明是完美无瑕的神明形象，这种观念在我的整个学生时代乃至大学时期都被反复强调。任何对胡志明稍有不满的言论都会招致非议，甚至可能触犯法律。我想，对中国和毛泽东来说，情况也应该如此。</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民间发泄反而跟政府没有多少直接关系，而是被自己长期煽动起来的民族主义所裹挟，不得已而放任，目前官方一副不搞“扩大化”的宣传口径。<br>
而民间对此发泄的主要原因不止是民族主义，更主要的是，“安全”，欺软怕硬的DNA早已刻入中国人的骨子，在国内发泄对共产党政府的不满等于自杀，对现实的愤懑与不满只能找最安全的地方来发泄——骂洋鬼子（俄罗斯除外）。</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人们需要明白， 摆脱殖民主义对一个国家来说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尤其是在 20 世纪 40 年代！<br>
西方列强（以及日本）在中国拥有巨大的既得经济利益，他们不可能轻易放弃。想想非洲有多少地区 至今仍在承受殖民主义的遗毒，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仍然生活在某种形式的“软性”帝国主义之下，这就能真正体现出，不仅彻底驱逐了殖民列强，还使中国走上了经济超级大国的道路，这究竟是一项多么了不起的成就。<br>
至于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以及他们现在是如何运作的，则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话题了。</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任何有奠基人物的国家，都可以这样说。毛泽东和中国在这方面并无特殊之处。</p>
</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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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中国现任政府并非试图否认毛泽东是独裁者。他们心知肚明。他们想表明的是，无论你多么有名望、多么有权势，无论你的过错多么微不足道，你都将受到惩罚。他们想让那些默默无闻、没有权力的人明白，反抗是徒劳的。<br>
姆巴佩本可以加倍努力，退休时虽然身价亿万，但银行账户里的钱可能略少一些，但他却想要更多。</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在这种情况下，中国似乎意在通过造成最大程度的经济损失来展现实力。鉴于姆巴佩的全球影响力，他们正利用他、皇家马德里和苏超联赛来树立一个先例。虽然这件事可能不会一直占据每日新闻版面，但它向企业界和娱乐界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嘲讽任何与中国有关的事物都将带来数百万美元的损失。我相信这才是中国的最终目的。</p>
</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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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们根本不在乎你我怎么看他们，他们只想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他们的目标是在几十年内取得成功，而不是仅仅因为这一事件就让自己看起来不错。下次任何与西班牙足球相关的掌权者，在谈到中国​​问题时都会三思而后行。</p>
</blockquote>
<p>部分相关讨论<a href="https://www.reddit.com/r/soccer/comments/1xhhcx4/cctv_chinas_state_broadcaster_we_do_not_accept/">1</a>、<a href="https://www.reddit.com/r/China/comments/1xhhjcz/do_you_think_chinese_government_overreacted_to/">2</a>、<a href="https://www.reddit.com/r/soccer/comments/1xihdle/chinas_utter_and_total_erasure_of_kylian_mbapp%C3%A9/">3</a>、<a href="https://www.reddit.com/r/soccer/comments/1xjq9gs/after_mbappes_comments_one_of_the_2_broadcasters/">4</a></p>
<hr>
<h2 id="再论冒犯的边界">再论冒犯的边界</h2>
<p>以上这些事件和讨论的核心，是如何在尊重个人尊严、保障表达自由、容纳文化差异和避免过度限制他人之间，建立一套各方都能接受的边界规则。</p>
<p>冲突往往源于两套不同的判断标准：<br>
一方认为，某些言行触及了我的身份认同、价值观或信仰，因此你应该尊重我的感受，避免做出这样的行为。<br>
另一方则认为，你的感受可以是真实的，但这不意味着你的价值观必然对我有约束力。我不认同某种禁忌，不必仅仅因为它对你重要，就放弃自己的表达自由。</p>
<p>感到被冒犯本身并不能直接决定另一个人应当承担什么义务。<br>
拥有表达自由，也不意味着所有表达方式在道德上都同样妥当。</p>
<h3 id="相互尊重的原则">相互尊重的原则</h3>
<p>当我们说尊重一个人的尊严、信仰、感受和自由，实际上涉及不同的权利和义务的边界。</p>
<p>尊重一个人的尊严，指的是每个人都应当受到基本的平等对待，不应仅仅因为其宗教、文化、民族或其他身份而遭受歧视、威胁或不合理的排斥。<br>
尊重一个人的信仰，指的是不干涉个人在思想上信仰某种宗教的自由，不等于必须认同其信仰的内容，也不等于必须遵守其全部文化禁忌。你可以尊重一个人信教的权利，同时批评其宗教主张；也可以尊重一个人的文化身份，同时拒绝接受他提出的某些行为限制。<br>
尊重一个人的感受，指的是认真倾听对方，不故意利用对方的脆弱之处羞辱他。但没有义务确保对方永远不会感到冒犯，更不意味着对方可以单方面规定所有人能够表达什么。<br>
尊重一个人的自由，指的是尊重他的这些自由：表达不同意见、质疑传统、拒绝特定信仰要求，批评他人认为神圣或不可质疑的事物。但自由也不意味着可以随意威胁、骚扰、欺骗或侵犯他人的正当权利。</p>
<p>其中的共通之处在于，尊重的结果是不去支配对方的行为、控制对方的思想，反过来，对方也没有凭借这种尊重有权支配“我”的行为、控制“我”的思想。这种尊重是两个独立主体之间相互作用的结果，是遵循一种与具体的敏感度、价值观、文化、信仰无关的，平等、中立的原则，防止站在其中一方的角度无限扩大其权力边界。</p>
<p>这种原则，在其他地方也能够找到类似的表达。<br>
比如孔子所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德银律——我不希望你来支配我，所以我也不追求支配你，但其边界停留在“己所不欲”的事物上。如果我对你做的事情，反过来作用在我自己身上能够接受，不算违反了这个原则。<br>
比如罗尔斯的“无知之幕”——在分配时不知晓每个人的自身特质等信息，分配的结果不知道会怎么落在每个人身上，如果各方能认同这种分配，那就是公正的。这就相当于每个人都要想象自己和其他人易地而处会是什么结果，也暗含了平等、中立的原则。</p>
<h3 id="边界如何确定">边界如何确定？</h3>
<p>那么，接下来我们再看看这个边界如何确定，要考虑哪些因素？</p>
<p>首先是看其中一方的行为具体侵犯了另一方的什么。<br>
有的是批评观点的言论，比如批评某个宗教的某个教义是错误的；<br>
有的是道德贬损和侮辱，比如批评某个宗教的信徒都愚不可及；<br>
有的是歧视对待，比如因为对方信奉某宗教就剥夺其从事某项工作的权利，即使其信仰和是否胜任该工作毫无关系。<br>
而在这些例子中被批评或剥夺权利的宗教信徒，虽然都可能感到冒犯，但程度和影响显然不一样，其维护的边界也理应不同。<br>
因此，边界在哪里，还要具体分析这些冒犯发生在什么场合，针对谁，以何种方式表达，以及产生了什么实际影响。</p>
<p>其次，感到冒犯是否就意味着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br>
人感到冒犯，觉得不舒服，可能是正当权利受到侵犯，可能别人违反了自己珍视的文化规范，可能是别人指出了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事实，还可能是觉得自己的价值观被否定，甚至可能是自己过于敏感看什么都觉得“总有刁民要害朕”，等等。<br>
这其中很难有客观一致的明确答案。</p>
<p>第三，冒犯带来的伤害到底有多大？<br>
物理的伤害可以有较为客观的评估，但心理伤害因人、因时、因势而异，有的人因一句恶意辱骂愤而结束生命，有的人则唾面自干，毫无压力，很难有一个令所有人满意的标准。<br>
特别是有人认为价值观受到挑战就是一种冒犯，但这未必就等于价值观被损害和推翻。价值观并不是越少受到质疑就越牢固，强大、稳固的价值观，往往是经过充分的讨论而形成广泛认同。如果它只能通过禁止反对意见来维持，那么它的社会认同基础实际上没有得到充分检验和考验。一个社会是否真正尊重某种价值观，应该看它能否允许不同的人在不受不当强制的情况下，对这种价值观进行讨论、质疑和重新认识。</p>
<p>第四，一方有什么权利要求另一方遵守某项禁忌？<br>
认为某个玩笑不应该开是一种个人道德判断。<br>
认为社会应该批评这个玩笑是一种公共讨论主张。<br>
认为政府应该作出处罚，则是要求国家动用强制公权力。<br>
这三种主张的正当性门槛不断递进提高，应该有明确的区分和升级路径。<br>
因为坚信对方道德错误就认为有权要求政府惩罚他，这是试图把道德争议和维护公共价值变成限制公共讨论的理由，如果任何人都可以把自己认为重要的价值观作为限制他人表达的依据，那么不同群体就可能不断扩大自己的禁忌范围：宗教群体可以要求禁止亵渎宗教的言论，民族主义者可以要求禁止冒犯民族情感的言论，政治团体可以要求禁止损害政治认同的言论，其他群体也都可以提出类似的要求。<br>
到最后，公共表达空间能够说什么，将取决于谁能够更有效地把自己的情感和价值观转化为政府的禁令，表达者需要考虑所有可能被冒犯的群体，而要求禁止表达的人却不需要证明自己的禁忌为什么应该约束别人。</p>
<p>第五，双方的权力关系、自由程度有多大差异？<br>
同样一句话，在不同的权力关系下，可能具有完全不同的影响。<br>
朋友之间相互调侃、管理者对下属公开羞辱、学校对学生纪律惩戒、国家限制公民言论自由，看上去是一个性质，实际不能套用同一套标准来形成合理的边界。<br>
当冒犯的争议双方承担的风险后果极不对称时，拥有巨大权力的一方有能力让另一方禁言、罚款、失业、无处可逃，就像国家机器对喜剧演员的所作所为一样，这种边界就完全可能是由权力者偏好所塑造的强制服从规则。<br>
不需要考虑侵犯的权利和利益是什么，冒犯的内容、伤害有多大，是否要考虑对方同等的尊重，只要权力远远压倒对方，这种边界就可以无限向外延伸。<br>
昨天恶意的侮辱是禁忌，今天恶搞的调侃违背了禁令，明天无心之言就成为十恶不赦的恶毒攻击，后天呢？也许不开口站队、不大声赞美也会变成臣服不衷心、忠诚不绝对的证据。只要有定义什么是冒犯的绝对权力，另一方也好，第三方也好，除了乖乖认罪服输，跟着边界无限后退外，没有任何争辩的余地。</p>
<p>第六，政府、公众与公共价值观的关系应该怎样？<br>
如果我们只在自己认同的价值观受到冒犯时支持表达自由，而在不认同的价值观受到冒犯时支持由政府出面禁止表达，那么我们实际上并没有坚持一套普适的原则，只是在请求由公权力出手来压制异见。<br>
在我看来，政府应当维护公众自发形成的价值判断，而不能垄断哪些价值观可以表达的决定权。如果政府既是某种公共价值的解释者，又是可以针对不同解释进行处罚的裁决者，就需要特别严格的程序和实体约束，来防止借公共利益的名义来压制异议。<br>
当我们遇到关于冒犯边界的争议时，应该允许所有人充分表达自己的观点，在基于自由与平等原则的基础上，尝试重新塑造文化规范。<br>
形成新的文化规范并非易事，合理的边界既需要坚持权利原则，也需要大量包含个人经验、利益立场和情感诉求的判断。<br>
它无法所有人都不再感到冒犯，但力求让人们即使无法认同彼此，也仍然能够平等、自由地生活在一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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