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里屋论坛转载的一篇关于不结婚话题的帖子下,有人回复:
结不结婚生不生娃要不要彩礼养不养自己爹妈都是个人的选择
有选择就有相对的好与坏
不管做出什么选择都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并承担相对应的后果和影响,是为成人
不被“主流”承认的思想和行为,自然要被“主流”所排斥,到地球的哪个角落都一样
印象中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言论了,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
看到前面一半,说每个人都有个人的、相对好坏的选择,还以为接下来的意思是没有绝对的、统一价值的选择,所以我们应该尊重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没想到是我天真了,原来真正的意思是,既然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那么被“主流”排斥是很自然的后果。
这种“自然”,我的理解是,既表达了这是客观的后果,也包括认可“主流”排斥的态度——既然选择了和“主流”对着干,那遭到排斥就是活该了。
但这种态度其实隐含了一个基本前提,就是认为“主流”思想必然是追求统一和排他的,一定不会容忍“非主流”的观念,两者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关系,任何“非主流”思想的存在和活跃本身,就是在反对“主流”思想一统天下,因此必定会遭到“主流”思想的排斥。
但对不认同这一前提的人来说,“主流必然会排斥非主流”并非不证自明。存在主流思想,并不意味着它必须以排斥非主流为代价;恰恰相反,许多稳定的主流正是通过容纳差异、宽容异端而维持其合法性和生命力。比如科学共同体对异端思想、少数派理论、离经叛道的解释并不会赶尽杀绝,反而保留和促进了新的科学成就和科学范式的成长;比如市场竞争不仅只有弱肉强食,也有警惕、限制滥用垄断地位和鼓励非主流企业多元创新的环境。
任何人都曾经是非主流的一份子。任何现在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主流观念,几乎都曾是少数人的非主流选择。
我们这一代人小时候,被视为洪水猛兽的日本漫画、电子游戏,曾经也是非主流,现在ACG、二次元等各种亚文化早就在年轻人中普及;
港台和西方流行歌曲曾经被视为靡靡之音,交谊舞、摇滚音乐也被主流批评为带坏年轻人;
上一代人经历过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等改革开放的措施,取消正常经济买卖和前卫的亲热行为入刑的观点,曾经也是非主流;
后来的各种互联网基础服务、在线支付、智能手机、移动支付,曾经也是非主流;
至于什么杀马特、葬爱家族、火星文、网络俗语和烂梗等“正宗”非主流,也只是被嘲笑而非取缔;
站在现在看历史,我看到更多的是,正因为社会主流没有永远维持禁锢、窒息的氛围,让非主流的思想和行为有了喘息和生长的空间,才让越来越多的非主流纳入社会的主流,改变社会的主流。
“主流必然会排斥非主流”这种想法,是未经论证就将个人的有限经验当成了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这大概只能说明,他所认知的“主流”都必然排斥“非主流”思想,也就是说,他自己从未感受到过自由而宽容的社会主流思想——也许存在过,但他没有体验过,或者即使体验过也没有认知到。
不仅如此,他还将这一有限的经验还上升到“排斥非主流是正当、合理”的道德判断。但这就像误读“存在即合理”,然后为已经存在的事实做道德辩护一样,缺少足够的理由。
优先于主流与非主流分歧的,是更基础的个人是否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从个人的角度出发,首先考虑的是界定个人权利的边界,然后探讨人与人之间因为不同的选择会有哪些利益冲突,再讨论社会应该如何平衡收益与成本,如何补偿权益受到侵害的个人。在这一过程中,没有什么是天然正当、合理的,一切都在流动中博弈。
同样是属于主流的不同个人,对待非主流的思想都可以有不同的态度,有的是坚决反对,有的仅仅是不主动支持,有的是宽容,有的是赞同,也可以像解放奴隶、建立公民社会、争取平权、保障言论和财产权利等等,主流最终倒向非主流思想,绝非只有唯一一种完全倒向主流的“正当、合理”的道德判断。
而他却是从社会主流的角度出发,认为他所认知的非主流,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必然会遭到所有主流人士排斥,而且这种排斥绝对正当、合理。
在此道德判断中,他偷换和转移了责任,将他人的排斥包装解读为这是选择带来的自然后果,是社会主流的必然反应,从而将所有道德责任全部推给被排斥的人。
看似是谈个人选择要承担对应的的责任,实际上预设了“非主流的个人应承担被排斥的全部责任”的立场,而这一“社会主流”又可以是任何他的狭隘、有限认知中的主流,这种从根本上否定了个人自我维护权利正当性,也否认其他抱持主流态度但宽容非主流的意见的逻辑,根本就不是个人立场的逻辑,而是擅自以社会主流代言人自居的君主逻辑,必要时可以为任何假借社会之手吞噬个人的恶行辩护。
这就像是一个生来只作为奴隶生活过的人,看到的从来都是主人对奴隶的残酷对待,并虐杀敢于反抗的奴隶,以及认为此行为完全合理的制度,从来没有见识过,人与人之间可以自由、平等相待,甚至可以报以爱与温柔,受奴役的人应该有自我维护的反抗权利,于是得出结论说:
主人虐待奴隶是天经地义的主流;反抗主人这种非主流行为,换来虐杀的结果也是个人选择的自然结果,放在哪里都成立。
我不会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只会认为,这是一个站在奴隶主立场的可悲奴隶。